成仿吾:人民教育的旗手
发布日期:2026-05-03 11:52 点击次数:178
成仿吾(1897—1984)是我国无产阶级革命家、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、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代表、无产阶级教育家、社会科学家、文学家和翻译家。新中国成立前,他参与创办了陕北公学、华北联合大学、华北大学等学校;新中国成立后,历任东北师范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、山东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、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。这位长征路上唯一的教授,被誉为“人民教育的旗手”。他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党的干部教育事业,彰显了坚守真理、躬身教育的人格风范。
1897年,湖南新化县一户书香门第中,一个婴孩呱呱坠地。其祖父成明郁,学识渊博,曾担任河北武强、行唐知县,光绪十七年(1891年)被授奉政大夫。老人慈爱地凝视着襁褓中的孙儿,为其取名“仿吾”,希望他将来像自己一样好学、正直。
1910年,13岁的成仿吾赴日本留学,在日本读了中学、高等学校预科,后于1917年考入东京帝国大学造兵科。1918年5月,留日学生掀起反对段祺瑞签订《中日共同防敌军事协定》(该协定赋予日本在我国的驻兵权)的浪潮,成仿吾满腔热血,积极组织罢课,最终学生运动因力量悬殊而失败,他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苦闷。次年爆发的五四运动点燃了成仿吾心中的理想之火,他开始反思:靠科技救国或许并不现实,革新国民的思想才是根本。于是成仿吾毅然“弃工从文”,踏上了文学与革命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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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1年6月,成仿吾与郭沫若、郁达夫等人在日本东京组建新文学团体“创造社”,后创办了《创造周报》等进步报刊,发表革命文学作品,推广新文化运动。郭沫若称他是“创造社的心脏”。1924年至1927年间,成仿吾先后任广东大学(后改名为中山大学)教授、黄埔军校教官。这段时间里,他与毛泽东、周恩来等共产党人,以及鲁迅等文化人士相识相交,思想逐渐向无产阶级靠拢。
1927年大革命后,面对文学阵营的分崩离析,成仿吾发表《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》等文章,倡导革命文学要为工农大众服务。此前,他已在《创造月刊》发表《文学家与个人主义》,呼吁文学家摒弃个人主义、树立集体主义思想。1927年4月,成仿吾与郭沫若等人在创造社《洪水》杂志联名发表了《中国文学家对于英国智识阶级及一般民众宣言》,高呼“世界无产民众赶快起来结合去打倒资本帝国主义”。
大革命失败后,不少知识分子思想动摇,甚至消极避世。在此背景下,成仿吾却于1928年8月在巴黎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,并主编《赤光》杂志。次年春,为了深化理论学习,他移居柏林,钻研马克思主义。当时,中国共产党在德国的组织叫德国共产党中国语言组,成仿吾经常与语言组的同志们一起参加示威游行,组织留学生研习革命理论。同时,他还跟随德国共产党理论家海尔曼·冬克学习马克思、恩格斯德文原著。自此,成仿吾从一名“文化人”蜕变为坚定的革命战士。
1934年10月,由于“左”倾教条主义的错误领导,中央红军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败,被迫踏上长征之路。此时成仿吾疟疾初愈,身体十分虚弱。组织上出于关怀,打算让他留守苏区休养。时任中央组织部部长李维汉专门征求他的意见,成仿吾语气坚定地说:“我走,我能走,我跟部队行动惯了,让我去吧!”这位红军中唯一拥有大学教授头衔的知识分子,毅然拖着病躯踏上了征程。长征伊始,成仿吾被编入中央纵队干部休养连。他的行囊十分简单,只有干粮、毯子、简单衣物等必备之物,陪伴他穿越险阻的,还有一摞沉甸甸的马列经典书籍。组织上体谅他情况特殊,特意为他配备了挑子,让他能带着这些精神食粮,在漫漫征途中继续研究传播革命真理。
长征路上的一天,成仿吾正挑着书担、背着沉甸甸的挂包艰难前行。恰逢张闻天路过,见他步履维艰,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一匹马送给他,还为他配备了一名马夫。自此,成仿吾得以将挂包等物品放在马背上,行进也轻松了不少。但在艰苦卓绝的长征途中,书籍一路不断遗失,最终抵达延安时,仅剩一本《资本论》,这也是当时延安唯一一本《资本论》。后来,毛泽东为撰写《矛盾论》《实践论》,还专门向成仿吾借阅过此书。如今,这本历经万里长征、留有毛泽东批注的《资本论》,被珍藏在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。
四渡赤水战役结束后,成仿吾与徐特立共同担任干部团政治教员,工作重心也转为为干部讲授政治理论课程。懋功会师后,成仿吾跟随红军右路军踏上过草地征程,历经长征中最为艰难的阶段。从巧渡金沙江的惊险,到飞夺泸定桥的壮烈,再到爬雪山、过草地的艰辛,这位高级知识分子始终未坐过担架骑过马,仅凭着双腿,带病坚持走完了长征全程。成仿吾在其著作《长征回忆录》中,深情追忆了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:“经过了两天的草地生活,好像一切都已经习惯了。无非是走路‘嚓……嚓……’的响声,无非是一阵雨来,叫你湿上加湿,无非是湿地上露营,无非是冻醒过来冷战一阵等等,如此而已。草地上有很多条不知何去何来的小河,大家互相搀扶着渡过去,有的被流水冲倒了,立刻被拉起来。饿了就抓一把炒米或面粉往嘴里送,几乎每一个人嘴边满是白胡子。”
1935年10月19日,成仿吾随红军抵达陕北吴起镇,标志着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结束。令人欣慰的是,他长期患病的身体,在抵达陕北后竟奇迹般地康复了。在中国革命作家当中,只有成仿吾和冯雪峰亲身经历了长征,而成仿吾更是唯一一位亲历过长征艰辛与磨砺的大学教授。
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成仿吾经常向大学生、部队及机关干部讲述长征经历,并撰写相关文章。晚年,他立下宏愿,决心创作一部长篇回忆录(即《长征回忆录》),真实记录长征故事。1972年,他奔赴南昌、瑞金、赣州、井冈山、延安等地参观访问,为撰写回忆录精心筹备。1977年10月,该书由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,后续又推出日文、英文版本。这部作品,是第一部由亲历长征者撰写、系统全面记述长征的回忆录,其历史价值无可替代。
经过长征烽火的淬炼,成仿吾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革命信仰,他利用自己的深厚学识担起了红色教育的文化使命,从此开启了他作为“人民教育的旗手”的毕生事业追求。
早在1931年9月,刚从德国归来的成仿吾便接到了中央的秘密指令——即刻奔赴鄂豫皖根据地。成仿吾抵达根据地后,被任命为中共鄂豫皖省委常委、宣传部部长,同时兼任省苏维埃文化委员会主席与教育委员会主任,扛起了在这片红色土地上的文化教育重任。
1934年,成仿吾到瑞金的马克思共产主义学校(即中央党校前身)工作。他精通多种语言,为翻译和传播马克思主义理论提供了极大便利。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党校的办学条件异常艰苦,但成仿吾始终坚守岗位,致力于宣传马克思主义。
据成仿吾回忆,第五次反“围剿”期间,形势尤为严峻。当时党校的教员队伍只剩下他一人,但他没有退缩,坚持给学员讲授社会发展史、党的决议和共产国际文件。学员们没有课本,只能依靠听讲、记忆和讨论来学习。每当形势紧张,他们就得上山钻树林,头上戴着草编的伪装帽,时刻做好转移的准备。生活上的困难更是接连不断,经常没有灯油,夜晚的学习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或星光进行,每人每天的口粮都极为有限。当时规定每人每天要打20斤蒿草作为燃料和饲料,成仿吾和大家一样,一斤不少地完成任务,打完后自己捆好背回党校。尽管条件艰苦,但大家的精神异常饱满,对革命事业的信念也始终坚定不移。
1937年七七事变后,日军大举侵入华北、华东,平津地区的高校要么沦为日军兵营,要么在轰炸中化为废墟,南方多省的学府也难逃厄运,中国教育事业面临灭顶之灾。为了培养抗战急需的革命干部,党中央于7月底决定在陕甘宁边区创办陕北公学,成仿吾临危受命,担起了创办这所新型学府的重任。“迎着敌人飞机的轰炸,大办抗战教育,创建陕北公学,挽救中国教育的危机”,这几句铿锵有力的宣言,连同“学习两个月后,即上前线参加抗战”的招生启事,传遍了全国各地,无数进步青年怀揣救国理想,冲破封锁奔赴延安。
可办学的艰难远超想象。当时陕甘宁边区物资匮乏,政府拨下的1800元开办费,要兼顾建校舍、聘教员、办伙食、购医药等所有开销。面对困境,成仿吾提出“使小钱、干大事”的口号,带领全体师生自力更生:大家扛起锄头挖窑洞、垦荒地,用马兰草造纸、桦树皮作笺,把墨水瓶改成油灯照明,在黄土高原上建起了独一无二的“窑洞大学”。1937年11月1日,陕北公学正式开学,毛泽东亲笔题词:“要造就一大批人,这些人是革命的先锋队”。伟人的题词激励着每一位师生克服时艰,不惧困难,勇往直前。
作为校长,成仿吾始终以身作则。每天清晨起床号一响,他就和学员们一起整理内务,准时出现在河滩操场跑步半小时,数年间从未缺席,有时甚至比学员到得都早。他与学员同吃小米饭,夜晚查夜时为他们掖好被角,轻声嘘寒问暖,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每一位学员。行军途中,他的马永远留给生病或体力不支的学员;敌机空袭延安时,他总是等所有学员疏散完毕,才最后一个进入防空洞。这份如父如母的温情关怀,让一位学员深受感动,忍不住写下纸条:“你是我们的妈妈。”“妈妈校长”的称呼就此在延安传开,成为成仿吾身上最温暖的标签。他常对干部们说:“新来的青年学生,往往就是从干部的作风和一言一行来认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的。”他的言传身教,正是最生动的党课。
陕北公学就像一座革命熔炉,开学仅几个月便培养出第一批毕业生。1938年3月3日,毛泽东亲临第6队至第10队学生的结业典礼,动情地说:“中国不会亡,因为有陕公。”到1939年7月,这所创办不足两年的学校,已为抗日前线输送了6000多名干部,吸收3000多名优秀分子加入共产党,这些革命火种撒向华北战场,点燃了全民族抗战的烈火。
1939年6月,党中央决定将陕北公学、鲁迅艺术学院、安吴堡战时青年训练班和延安工人学校等4校合并,成立华北联合大学,成仿吾再次出任校长。他率领师生东渡黄河,翻越吕梁山、云中山,突破敌人一道道封锁线,历时3个月,行程3000里,最终在大沙河、胭脂河三角洲的丛林村庄中建校开课。在这里,打麦场就是课堂,背包当坐凳,膝盖作书桌,夜里拾来蓖麻籽串成火把照明,粮荒时捡烂枣充饥。成仿吾广邀国内知名教授前来任教,开设抗战急需的课程,组织学生深入农村开展减租减息、政权建设等实践。他还亲自创作《华北联合大学校歌》:“跨过祖国的万水千山,突破敌人一层层的封锁线。民族的儿女们,联合起来!到敌后方开展国防教育……”雄壮的歌声回荡在山谷间,传递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。香港《大公报》曾报道:“华北联大自己种田、养猪、办工厂,把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办学上。”李公朴更是盛赞它:“是英雄的事业,是插在敌人心脏上的一把剑。”抗日战争期间,华北联合大学在残酷的敌后战场办学6年,培养干部逾万。
从鄂豫皖的文化拓荒,到瑞金的战地授课,从延安的窑洞办学,再到敌后的游击教育,成仿吾在战火纷飞中领导搭建起教育的殿堂,用一生践行着“为革命育才”的誓言,被历史冠以“人民教育的旗手”。
成仿吾早年负笈海外,足迹遍及多国,精通德、英、日、法、俄5国语言,这为他日后翻译《共产党宣言》奠定了坚实的语言根基。在《成仿吾往忆》一书中,他深情回顾了自己5次翻译《共产党宣言》的历程。
1929年,成仿吾应蔡和森之邀,首次翻译《共产党宣言》。当时身在莫斯科的蔡和森,因工作与宣传需求,需要《共产党宣言》的中译本,而当时当地并无可用译本,于是他特意致信身在德国的成仿吾,邀请其承担翻译任务。成仿吾选用当时流行的德文版《共产党宣言》为底本,同时参考英、法文译本,历经数月完成译稿。遗憾的是,蔡和森不久后调回国内担任广东省委书记,随后英勇牺牲,这份珍贵的译稿也随之遗失,未能问世。
1938年,中共中央宣传部偶然找到一本德文版《共产党宣言》,决定据此进行翻译,于是委托成仿吾和留德归来、时任《解放日报》编辑的徐冰一起完成这项翻译任务。两人分工协作,成仿吾负责前半部,徐冰负责后半部。同年8月,这个译本在延安解放社作为《马克思恩格斯丛书》第四种出版。
1945年,成仿吾回到延安,参加了中共七大。他借此契机,对《共产党宣言》展开第三次翻译校正,对之前的版本进行了较大幅度的修改与完善。可天有不测风云,翻译完成时恰逢胡宗南部进攻延安,在战火中,这份珍贵的修改稿不幸遗失,令人扼腕。
成仿吾对《共产党宣言》的第四次校译,是为了纪念《共产党宣言》出版105周年、马克思诞辰135周年。1952年,在中国人民大学工作的成仿吾,利用工作之余,对延安时期与徐冰合译的《共产党宣言》版本进行了校订。此次校译后的版本作为纪念版,由中国人民大学和东北师范大学少量印行,仅用于两校校内教学与研究使用。
1974年7月,77岁的成仿吾致信毛泽东,反映马克思、恩格斯原著中译本存在不少错误,并主动提出愿意承担相关校译工作。毛泽东看到信件后作出批示,支持他开展校译工作,还明确了翻译需要遵循准确性、鲜明性与生动性的原则。同年12月,成仿吾出任中央党校顾问,随后牵头组建校译小组,王亚文、郑伊倩等参与其中,正式启动《共产党宣言》第五次校译工作。校译过程中,成仿吾与助手们逐字逐句研究修改稿,研读马列主义经典著作的相关文章,查阅了大量史料文献。他们每天讨论3小时,前后历经3次重大修改,直到1975年9月才初步定稿。为进一步提升译稿质量,校译小组广泛征求胡乔木、范若愚等学者及相关单位意见,深入工厂、农村、部队收集群众反馈,同时参照6个德文版的《共产党宣言》,对译稿进行了最终修改完善。
1976年5月,90岁高龄的朱德与成仿吾交谈时表示:“你们重新校译的《共产党宣言》,我昨天一口气看完了,很好,很好懂,主要问题都抓住了……”他随后勉励成仿吾:“你这个工作是根本工作,做好了,对世界都有影响,有世界意义……”成仿吾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动情说道:“今天在中国,在世界,传播马克思主义都是一件关系到能不能坚持社会主义道路,能不能坚持共产党的领导,能不能实现共产主义伟大理想的重要工作。我们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工作者,我们的经典著作编译工作者,任重道远,要拼命向前啊!”
成仿吾曾用精练的话语概括自己的革命历程:“我是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,从文化人到革命战士。”由中共中央书记处审定的《成仿吾同志生平》,这样评价他的一生:“是为共产主义事业永远进击的一生,是为无产阶级教育事业艰苦开拓和创造的一生,是为马列主义、毛泽东思想的传播鞠躬尽瘁的一生。”
文章来源:《文史精华》2026年第3期
作 者:王厚明
责任编辑:刘迪 冯雅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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